因为辗转来到城市,住了不短的几个月,这才对乡村那种静美的明月有了深深的体味,继而生发出无限的怀念之情。
傍晚时分,西边的夕阳刚一落下,东边的山坡上一轮明月便爬将上来,它是那么的圆润、硕大。如水洗过般的明净清澈,用银盘形容显得粗俗,用冰轮比拟欠得周全,古往今来的诗人词家的词句都不足以表达它真正的美丽。尤其是这乡村的明月,它适于饮茶,与竹荫共话;也宜于品酒,与荷塘同醉;窗前凝眸时,它万千风情近在溪流;花下吟唱时,它百般柔媚又远在江湖。
小时候,乡村的明月是一缕炊烟拽起的,是一管竹笛吹圆的,是一弯柳树挂明的……那时候,我总是好奇地想:为什么天上有一个月亮,而水中也有一个月亮呢?后来,父亲告诉我:水中的月亮其实是天上月亮的投影,人间只要有水的地方,它都会出现。我喜欢天上的月亮,但更挚爱水中的月亮,我常常用小小的石子去投射它。你看,月亮被我扔出的小石子击中了,它在水波中开始晃荡,碎成了金,碎成了银,而倾刻间又复归原样,好像老祖母那张永远不会生气的脸正平静地望着我呢。
有一年春天的晚上,和父亲从亲戚家回来。七岁的我,正上小学一年级。为什么月亮总是跟在我们后面呢?我忍不住问父亲。父亲开玩笑地说道:它瞅着你,看你是不是顽皮,你晚上在家里写字要是贪玩的话,它就会告诉你们的老师……童年的我不敢不相信,以后学习的时候,总是一副认真的态度。
直到上了初中,明月才在我的心目中复还了它本来的面目——清纯光亮,一尘不染,在唐诗宋词的裁剪下,更显得千娇百媚,美轮美奂。
这时候,乡村明月的光芒已遍布了我少年的梦境。它时常在林边小路旁听我唱优美的校园歌曲,时常在河谷深潭里陪着我洗晚澡;夜读的时候,推开窗户,它会用一片温情拂去我满心的倦意;当我步出屋外,仰视苍穹,它会给我遐思和畅想:嫦娥奔月的姿势,吴刚伐桂的艰辛,牛郎织女银河相望的寂寞……
“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”是游子的江海之月,太过于渺远,太过于盛大;而“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则是恋人的离别之月,不仅冷清,而且悲凉;“长沟流月去无声,杏花疏影里,吹笛到天明”虽是一轮春月,也有青春的激情,却又满含着沧桑的意味。而我理解、认可的乡村明月,应该是“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”的明月;应该是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蝉娟”的明月,应该是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的明月,应该是“冰余雪山外,明月独照溪”的明月。乡村的明月,其实就是一个光满鲜亮、有情有爱的世界。它不拒绝细细的竹笛、悠悠的洞箫,也不拒绝愁怨的二胡、凝愁的琵琶;它不拒绝紫燕的飞翔、流萤的穿梭;也不拒绝黄菊的邀请、红梅的造访;它在婴儿的摇篮边哼唱,也在老者的故事中沉思;它在天上的蓝湖里航行,也在人间的灞桥上慢走……
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”几十年来生活在乡村的土地上,使我永怀着一份深情与感恩,不论何时何地,只要我打开心扉,乡村的明月就会不辞万里婉约面来,与我同喜同悲。我想,久居在城市里的人,如果有机缘一旦在某个夜晚与乡村的明月相逢,就一定会把它当作是人生中的奇遇,心灵上的不二的朋友,有爱尽可以寄托,有情尽可以沐浴,有怨尽可以稀释,有愁尽可以荡涤……
哦,穿过风雨,拨开云烟,愈静愈美的乡村明月啊,此时此刻,魂牵梦萦,温暖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