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到过霜降后的果园:树叶落光,果实凸显出来,在枝上悬着、缀着,飘着甜美的香味。果农说,苹果下树前,经两场霜,是最好的,果皮会变薄,还能增添一种霜甜。
哦,霜甜?多少次,苹果被我捧在手中,嗅其香气,幻觉中仿佛听到洁净的果肉中有沙沙的秋风吹过。原来那不是风,是霜簌簌覆下。
下霜的日子,干冷,却一定晴朗。
太阳未出,村庄的地面、屋顶、树叶的叶缘、一根根谷草上,都覆着一层寒冷的雪意。有的是长出点白毛毛,有的是镶上了蕾丝花边,有的就是一层雪白的盐粉。那些平日并不怎么美的枯黑树枝,霜白中露出细细的湮黑线痕。霜,让它们重新学会表达自己,清爽、简约而有韵致。
是呀,总有些事物,在霜降里凸显风姿。
松柏之质,经霜弥茂,这是骨气;枫叶之色,经霜愈红,这是历练;法桐,扑簌下落,半是浅青,半是赭黄,叫人生几分轻愁;墙上爬山虎,老红叶子掩不住一身虎骨,红艳艳叶下的烟火日子,经霜后更红火。
白居易写白菜经霜:浓霜打白菜,霜威空自严。不见菜心死,翻教菜心甜。霜前的白菜,菜帮生硬,味道青涩,吃起来口感呆板;一场霜,杀去青涩、愣怔之气,味道便醇厚、丰满起来,入口脆灵灵的。萝卜、白菜、红薯之类所含淀粉,在淀粉酶的催化作用下,水解变成麦芽糖。麦芽糖,再经麦芽糖酶的作用,变成葡萄糖。葡萄糖是甜的,且易溶于水,所以,白菜、萝卜、红薯越放越甜;还有柿子,经霜后,皮变薄、肉更甜。经历一场霜,能让果蔬具备更好的品质。
自然界的风霜,是一种物候现象;人生中的风霜,则意味着逆境、危机、艰难险阻,乃至无奈、低落,悲哀、痛苦。然而,面对风霜,去直面它,会懂得坚强;去熬过风霜,便迎来生命的升华和丰硕的收获。
霜,很细心,有着世间最敏锐的触须,对纳入它怀中的任何事物:脚印、童心、坚持、拼搏……它都会好好保存,并且缓慢地去其浮躁,增其甜润和宁静。它不是强制的力量,而是凛冽的提醒、无声的研磨。
因此,霜,是一种环境、一种历练,亦是一种条件、一种要素。经风历霜,去品味、去感悟、去坚持;挺过去,最终会迎来更豁达绚烂的风景和更美好的人格心性。
霜叶胜花处,回首来路,再怎么严酷和艰难的打拼与煎熬,都会泛着一丝丝霜甜。
北宋大学士苏轼,因政治原因屡屡遭贬。困境中,朋友马梦得帮他申请了一块荒芜的旧营地耕种,艰难躬耕,供给衣食。严酷的境遇里,他恍然开悟:何必一定要在政治的漩涡里浮沉?
他开始欣赏接纳不同的东西。那个阶段,他写出了一生中最好的诗。他的诗歌连带他的生命都有了一股力量、一种包容。
经霜,不是摧残你,而是成就你。经霜之后,你会品到生命中最深的味道——霜甜。那种甜味,跟生命的品质、风骨、节操,紧紧地连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