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的家乡庐江,“烧茶”是最有仪式感、最能体现心意的礼仪之一。烟火气浓,人情味暖。
“烧茶”,烧的不是茶,而是水煮荷包蛋,又叫糖打蛋。在四五十年前,物质生活较为匮乏,鸡蛋也显得金贵,不能敞开吃,要攒起来换油盐酱醋。因此,“烧茶”并不是能常吃到的食物,只有在某些重要时刻或重要场合才能享用。
那时候,经济条件再差,也挡不住浓厚的人情味扑面而来。每当来了客,主人要让其先吃了“烧茶”,再谈正事。女主人则从盖着花布的淘米箩里,精心挑选出三五枚又大又圆的鸡蛋备用。如果家里鸡蛋不够,就会去邻居家借,用围裙兜着鸡蛋从后门溜进厨房,生怕让客人看见而心生不安。
万事俱备,起锅“烧茶”。小半锅清水烧开后,就打入鸡蛋。当荷包蛋懒洋洋地躺在水面上时,盛入碗里,再从豁了口的瓦罐里,费力地挖了些已经结块的红糖拌匀,一碗香喷喷、白嫩嫩的“烧茶”就等着上桌待客了。一时间,蛋香、糖香交织混杂,让人齿颊生津,垂涎三尺。久不见荤腥的孩子就会围着女主人死缠硬磨,非要吃上一个。
来客吃“烧茶”,一般来说小孩子是没份的,只能在旁边看着。于是,女主人就会安慰孩子不要着急,客人会留下一个的。“烧茶”上了桌,随着客人的动作,孩子的目光或上或下,神情或期待或焦急,一直盼望着客人叫自己来吃。大多数情况下,客人都会识趣地留下一两个糖打蛋,给主人家的孩子解解馋,这样显得明理而恭谨。但是,事有例外。有一次,邻居家来的客人不知是饿急了,还是不了解当地习俗,风卷残云般将糖打蛋吃了个干净。倚在门框上数着蛋的小孩子张嘴就哭,连连说着“骗人,一个蛋都没剩,全被吃完了”,弄得主客双方尴尬不已,手足无措。
“烧茶”,尽显待客之道、处事之理,还可以预示一桩婚事的成败。男女青年相亲后,姑娘会跟着母亲或是嫂子来男方“瞧人家”,满院子、满屋里看,留心男方家草垛高不高、禽畜多不多,来判断男方粮食是否丰收、未来婆婆持家是否有道。如果符合预期,姑娘就在众人的劝说下,用手帕遮住含羞泛红的脸,轻声说着“要吃就一起吃”,在满堂欢笑中吃“烧茶”。如果一口气吃个底朝天,就会显得吃相难看,不懂事理,婚事也往往不会成。聪明的姑娘都会慢条斯理地吃,也不会把碗里的鸡蛋吃光,还会说留几个给在家或上学的弟弟妹妹吃。这样,显得姑娘矜持有家教。如果不符合姑娘预期,无论众人如何劝说,姑娘会坚持说不饿,且有急事要回家,同行的人也会附和随行。不端碗,不吃茶,匆匆而别,结果彼此心照不宣。
除此之外,“烧茶”还有许多其他功用。小孩子间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,不小心打破了别人家小孩的头,烧个“茶”送过去赔礼道歉,这可大可小的事就会在无形中化解;邻居之间相互帮忙做事,收钱显得生分,打几个糖打蛋送个“茶”,就可以表达谢意;家里顶梁柱做完重活,没有好东西可以犒劳,烧个“茶”来解乏,增加营养,恢复身体;妇女坐月子,买不起营养品,可以“烧茶”来替代补血养气……
“烧茶”,小中见大,既体现了对人实实在在的尊重,还蕴含着难以言明的人情世故。如今,“烧茶”逐渐走进了时光深处,但是,那饱蘸了人情味、烟火气的味道,慢慢沉淀在心底,成就了那份温暖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