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黄泥古镇,像一卷被时光浸染又不断续写新篇的绢帛。
我踏着青石板走进老街时,檐角的风铃正与穿堂风私语。这些传统民居,砖瓦间沉淀着数百年的烟雨,又让历史与现实在此微妙共振。
一位老大娘坐在门墩上剥豆角,谈起前些年修缮时发现梁柱里的雕花暗符,恍然明白祖辈将二十四节气刻进飞檐斗拱的深意——原来岁月从不曾断裂,只是以不同的形态生长。
转过龙灯展馆的大门,百盏龙灯悬若星河。竹骨绢面上跃动的金鳞,仍带着正月舞龙时的温度。守灯人郑师傅正在修补龙须,他说现在的年轻人用3D建模设计新式灯彩,但扎骨架的六道工序依旧要遵循古法。他抚过龙脊的竹节说,每道弧线的弯曲程度,都得依照黄泥镇河流的水流走势,缓急全在经验里。这让我想起龙坦的鲈鱼养殖基地里的景象——十五道流水槽如同银色琴弦,万尾鲈鱼在循环水系统中摆尾,既演绎着科技赋能的现代牧歌,又暗合《齐民要术》里“活水养鲜”的古老智慧。
玉兰花基地里,千株花儿挣脱料峭,将积蓄一冬的月光绽成雪浪。
花瓣舒展如白蝶,仿佛要将整个春天的光都收拢进蕊心。然而,树下零落的残瓣却更引人驻足——那些坠入泥土的洁白,是否也在以另一种方式滋养根系?农人说,玉兰的花期极短,却年年开得惊心动魄。或许生命的壮美,恰在于它明知短暂,仍以全部的炽热向时光宣战。凋零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场盛放的序曲。
花农老程弯腰拾起落瓣,说要送去非遗作坊制香。他的草帽沿别着两支钢笔,一支记花开周期,一支画游客速写。当无人机掠过花海投下斑斓光影时,他笑称这是“给古人看的烟花”。我突然懂得,所谓传承从不是标本式的封存,恰似这些玉兰,根系深扎故土,花枝却永远向着新阳舒展。
暮色初临时,文昌村篮球场,一场“村 BA”正酣。刚从“黑河治理”工地下来,穿胶鞋的汉子们运球突破,汗水在夕阳下碎成金色的星子。戴老花镜的婶婶,一小时前还在“金湖育秧中心”记着工分,这会儿又在场边记分牌上划下了鲜红的“+3”。露天球场观众席上,老妪挥舞着草帽呐喊,孩童爬上树杈探头张望。喝彩声纯粹得能拧出汗来。
篮筐后的那排油菜花田中,金灿灿的花浪随着赛事节奏起伏,仿佛大地在为每一个跳跃的生命喝彩。当炊烟与晚霞交融时,输赢早已不重要。篮球划过弧线的瞬间,整个村庄都在接住这份向上的力量。
离开前又经过老街,木格窗棂里飘出的炊烟裹挟着粉蒸肉的醇香,那是非遗美食“黄泥粉蒸肉”在柴火灶上吞吐云雾。土猪肉与米粉在竹屉里层层交叠,蒸汽氤氲中仿佛看见人们将农耕文明的密码裹进诗意,让时间的褶皱里永远藏着温热的烟火。就像那些深嵌在梁柱间的二十四节气雕花,看似沉默的木头,其实每道纹理都在与新时代共振。
或许所有的时代更迭,都是旧藤上新芽的萌发——只要根须仍深埋泥土,春天便永不落幕。